人有了信仰會怎樣

有人有了信仰會怎樣

首先提一個基本事實，跟任何信仰無關，純然事實，作為本文立論的前提：

人，永遠不能掌控與自己有關的一切正在發生或尚未發生的事。

就拿我寫這篇專欄的事來說，我正在敲下的每一個字，都是因緣際會的產物。這裡面固然有我的意志作用，也有許多不可測的，微妙的因素共同參與其中。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電腦死機，伺服器掛掉，肚子劇痛，敲門聲響起，或者像六年前一樣發生地震——我可能就寫不下去。而這些事情，又全是超出我掌控之外的。是否發生，我只好聽天由命。這樣看來，哪怕是一篇已經胸有成竹的文章，什麼時候寫完，我掌控不了；寫得好不好，我掌控不了；寫出來之後你能不能看到，點不讚，評不評論，評論是捧我呢還是罵我……這都得交出去，不是我自己說了算的事兒。

不接受這一點，便沒有談信仰的前提。你若深信自己能徹底掌控命運，人定勝天，那你本身就是神，還用信什麼別的呢？——好在除了小孩子和深度的自戀者，有正常思考能力的人，應該都不至於相信這樣的幻覺。於是，就可以談信仰。

有人說，當代中國人沒信仰。這話不對。只能說他們失去了傳統意義上的信仰。要是中國人徹底沒了信仰，不相信有別的東西為他們的生活做主，豈不是個個都成了神？——這麼想來，就知道他們也必須要信點什麼的。雖然未必能指名道姓說是漫天神佛中的哪位高人，但常常統一而言，叫做「命」。——我父母這一輩以上的老人，說到人生無常，往往是這人命好，那人命苦，說來說去都是命字當頭，難以更改。現在的一些年輕人推陳出新，改信塔羅、占星這類洋命，本質上其實差不多。

另一些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對命（包括各種巫術之術）是有些半信半疑了，但是心裡還是不安穩，總要找點別的東西占住自己的心。先聲明，我並沒有要得罪人的意思。不必以為我提到什麼，都是拿它當騙人的江湖術，要拆穿了快。其實還應該反過來說：對一切信仰，我都保持著謙卑和敬᯿。——雖然這樣也很得罪人。

有人有正式的信仰，比如，基督教；比如，某某主義；

有人信仰「科學」之神，相信一切疑惑都會在「科學」中得到解答；

（請注意「科學」一詞加了引號，我說的並不是科學哲學意義上的科學，而是被一些老百姓奉為信仰的「科學」：科學管理，科學算命裡的那個「科學」）

有人信仰時間之神，相信把時間作為貢品獻祭給「正經事」，就可以過上好日子；

有人信仰人脈之神，只要朋友遍天下就什麼都不怕；

有人信仰成功學之神，以為上幾門課學幾條祕訣就可以獲得速成的幸福；

有人信仰下一代之神，善加栽培，可令孩子今後實現大人未竟的理想；

更多人信仰人民幣之神，它的安神效果已不必多加解說；

對了，忘了說佛教。佛教算不算信仰？我要先打個問號。以我對佛教的認識，它超越了信仰。那裡面沒有神，有的只是因果，而因果本身不算在信仰之列。但仍可以說，不少人拿佛當信仰來信，比如，相信早晚一炷香，一卷經，去旅遊景點的寺廟捐幾個香火錢，就安心。菩薩會保佑自己這輩子發財，說不定還能保佑來世。

信仰不同者（包括我在內），彼此之間看不慣，互相爭執攻訐，這很容易理解。但是事實上，就某一點來說，我們所有人並沒有高下之分：那就是終於把自己交付出去的勇氣和信任，就如吃飯時謝絕點菜：「算了，你替我安排！」交出去了，心就安了。至於最後上的菜好不好吃，滿不滿意——交出去了還想那麼多幹嘛？

有趣的是，當你交出菜譜，反倒能夠從容享受每一道菜的滋味了。

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悖論。當你想掌控一切的時候，你是那個被掌控的人。當你放下的時候，你卻得了自由。如果這麼說顯得太玄，不妨做一個思想實驗：假設就在此刻，當下，你的生命暫停了三分鐘——或者說，死去三分鐘，會怎麼樣？

你正在看這篇文章。你皺著眉頭，試圖弄明白我到底想說什麼。你覺得這篇文章有點繞口，你打算琢磨明白再關掉它，否則就白費了前幾分鐘的閱讀。你沒有太多時間可浪費了，你坐在桌前，躺在床上，奔波在路上，你有更要的事要去做。

但是，現在，時間暫停，整整三分鐘：你不必再考慮這篇文章。

也不必再考慮你的工作、你的學業、你的家庭、你的孩子、你的錢包，你的未來。

假設這一切都被人接管了，從你身上抽離。你無須再為它們煩惱。

你會發現，這三分鐘陡然生動了起來。你可以做一切事情，可以坐下，也可以站起來走走。你可以做事，也可以發呆。想怎麼安排都隨便你。你可以看看窗外，驚訝於在剛剛這段時間，你竟然沒注意這麼多的風景，你當然也可以繼續看這篇文章，但是你的心思更明澈了，因為你無須為任何事煩惱——這是多出來的三分鐘！卡巴金在《正念》一書中提到過這個想法：「你一停，人就在那兒了，事情都變簡單了。有點像你死了，世界還繼續運轉。如果你真死了，你所有的責任、義務都一股腦蒸發於無形……如果真是這樣，即使你覺得現在有必要再打一通電話，也不必打了，也許你不需要再讀點什麼，或多跑一趟哪裡。趁你活著的時候，在匆忙中故意死去幾分鐘，你就匀出了些時間給此時此刻」。這個想法，並非教唆消極，反而是讓你在此刻，就獲得對生命更大的掌控和自由。你假裝死去，反而會活過來。

從心理學的角度看，信仰的大部分功能就在這裡，它可以承接住人類對未來的不安全和焦慮感，從而提供給信徒一個安心的，當下的時間和空間，使其能夠融入到生命的體驗本身，而非對未來的恐懼中。——所以你盡可以嘲笑有的人會笃信一些在你看来有些荒謬的人或事，但是你不得不承認，他們也可以活得像你一樣安心。

所以總體而言，信仰是個好東西。但我也要指出，信仰也有高下之分：

首先，好的信仰之下，信徒最多只折騰自己，不應該妨礙別人。如果信徒獲得安全感的方式，要以傷害（或潛在地傷害）其他人為代價，那這個信仰對於人類整體來講，就是有威脅的。比如，過去有拿活人獻祭的儀式，也許信徒的確能在其中找到安樂，但這就是一種野蠻的行徑，不如滅絕了好。有一些恐怖主義的傳播，也以信仰為名，同樣不容於文明社會。有一些父母把未來都賭在孩子身上，報這個那個班，不用功就打，稍有失望就罵，這雖然不至於那麼極端，也有作祭品的味道。

其次，好的信仰應該承接人們的不安全感，而非給人們製造新的不安全感。當然，這兩者之間沒有明確的鴻溝，有時人們開始會覺得安全，達到一定程度就反而不安全。不見得是這信仰本身不好，只是缺乏指引，走火入魔也未可知。過去的書上講，有那信佛的老太太，信奉不殺生，以為這樣就會有福報。這本來是讓人安心的想法。誰知老太太把它發展到極致，連身上的虱子都得輕輕捉，生怕捏死，捉下來還得小心翼翼地養著，生怕餓死——後來虱子死了，老太太很驚恐，以為是自己的惡行導致的，必被菩薩降罪云云。這種信仰就過分了，反而讓她的生活變得更難忍受。

如今信仰「時間之神」的，把浪費時間當作惡行，結果反而背負了沉重的壓力，步履維艱，多少就有點被信仰所累的味道：越焦慮，越拖延，越驚恐。「努力讓人進步」這句話，本應是讓人安心的教義，現在反而變成了多少拖延者的幌金繩。

所以總結一下這兩點：信仰不應該妨礙他人的利益，也不應該超出自己能量範圍。也就是說，我們把一件自己掌控不了的事（命運），轉化成自己可以掌控的生活方式（儀式），就可以解除焦慮，獲得自由，就可以全神貫注地活在現在，這就是信仰的妙用。反過來說，如果信仰了半輩子，只是把一件自己掌控不了的事，轉化成另一件自己掌控不了的事（比如，壓抑自己的本性），這個信仰就很沒價值。

因為說到底，它還是在教它的信徒：你要學會自己掌控自己的一切！

按照這樣的標準，中國人從當初的信命，轉到今天的信努力，信計劃，信時間管理，信成功學，繞了一圈，還是把「命運牢牢地抓在雙手」，倒也很難說是進步或倒退。從預測的成功率上，後者確實帶來更高的掌控感（相比具體可操作的成功學，「命」實在是太虛無縹緲了）；但是從心理意義上，也同時帶來了更多壓力。

就好像你把那本菜譜又拿了回來：算了！還是讓我自己把人生安排好。

我現在還記得六年前的今天。那是一個中午，我在開一個工作會議。那時特別無聊，以至於我趴在桌上，默默地盤算著我的人生：又浪費了兩個小時；如果有筆記本電腦就好了；今天晚上必須晚睡一會兒；回去的路上會不會堵車；這些會議記錄就不能找別人做嗎；諮詢的書都看不懂；師姐好厲害，什麼時候才能像她一樣；啊！真的派我做這些事！還有好幾篇論文沒寫……想到這一切，就覺得壓力山大……

直到電話在我口袋裡響起，漫不經心地掛掉。看了看時間，下午兩點半。 **$GOAT **$ACT **$B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