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現金到資產：理解數字人民幣演變中M1的真正含義

數字人民幣正處於一個轉折點。它從M0（狹義貨幣供應，即最狹義的貨幣形態）轉向M1（包含資產的更廣義貨幣供應），不僅僅是一個技術升級——它根本性地重新定義了貨幣對用戶的意義。要真正理解這一轉變，我們需要掌握M1意義所代表的內容：這是中國央行數字貨幣首次能在用戶資產配置決策中競爭一席之地，而不僅僅是用於支付行為。

這並不是在糾正過去的錯誤，而是認識到最初的M0框架，儘管理論上合理，卻設有限制的天花板。一種純粹作為數字現金設計的數字貨幣，在理論上運作良好，但仍局限於低頻場景——緊急支付、離線結算、利基應用。而M1意義則暗示著更為強大的可能性：一種能讓用戶有持有理由，而不僅僅是花費理由的貨幣。

為何M0在理論上正確但在實踐中有限制

當中國央行推出其CBDC計劃時，理論基礎是堅實的。借鑒BIS的“貨幣之花”框架，政策制定者正確地指出，在主流貨幣中，現金是數字化的最後前沿。商業平台上的銀行存款已經是數字化的。移動支付餘額本質上是商業銀行的擴展數字化。因此，為何不將數字人民幣聚焦於填補這一剩餘空白？

這一邏輯導向了M0定位：一種為韌性、離線能力和主權控制而設計的貨幣。雙離線支付功能——在沒有實時網絡的情況下完成交易——技術先進，對於邊緣案例非常實用。問題不在於技術或推理，而在於這些邊緣案例本質上仍屬於低頻場景。

舉個實際例子：如果支付寶和微信支付能零摩擦地處理日常交易，為何普通用戶會自願採用一種強調“緊急韌性”而非便利性的數字貨幣？答案是：他們不會。用戶的行為會在有激勵而非義務的情況下改變。在M0框架下，並不存在這樣的激勵。

市場自由度問題：為何M1意義改變一切

理解M1意義需要從“貨幣能做什麼”轉向“為何用戶會選擇持有它”。這是戰略意義的核心。

在M1框架下，數字人民幣獲得了一個關鍵屬性：收益。即使是微薄的回報，也能從根本上改變用戶心理。不是因為百分比本身具有經濟革命性——0.5%的回報並不徹底改變經濟格局——而是因為它引入了選擇的概念。對大多數用戶來說，真正的門檻不是“低收益與高收益”，而是“零收益與任何收益”。

這一看似微小的轉變引發了連鎖反應。支付寶和微信餘額作為支付工具，而非資產容器。但具有M1特徵的數字人民幣首次進入資產配置的討論。用戶面臨一個真正的決策：將結算資金留在傳統支付應用中，還是將部分資金配置到一種既具流動性又能產生基本回報的貨幣？

對M1意義的更深理解是：它將數字人民幣從“必須使用”的基礎設施（由央行指令推動）轉變為“主動選擇”的資產。這是實現真正網絡效應的唯一途徑。補貼和行政命令可以推動採用，但無法持續。只有市場驅動的需求才能創造出無摩擦的流通，從而形成真正的貨幣。

結構性影響：數字人民幣與金融現實的融合

M1的轉變引發一連串超越貨幣本身的結構調整。

市場動態轉變

當主權信用貨幣展現出M1特徵時，傳統穩定幣之間的競爭格局將發生變化。USDT和USDC之所以能繁榮，部分原因是它們佔據了特定的利基：即時組合性、DeFi整合和交易層的相對匿名性。但它們的結構弱點一直是收益——大多數穩定幣根本不產生回報。

具有主權信用支持、且提供微薄收益的數字人民幣，直接挑戰了這一弱點。競爭焦點將從“人們是否能用”轉向“人們是否願意長期持有”。這並不意味著穩定幣會消失，但它們的優勢特徵將發生根本變化。M1意義在競爭中的角色：一種兼具穩定幣靈活性，同時增加資產屬性的貨幣，這是商業工具無法提供的。

中央銀行與商業銀行的緊張關係

隨著數字人民幣擴展M1能力，它不可避免地接近傳統商業銀行的領域。央行正逐步接近直接與客戶建立關係——帳戶、餘額、資產持有。這自然會與商業銀行在存款和客戶關係中的傳統角色產生摩擦。

這不是技術問題，而是制度問題。央行能在多深的層面介入商業銀行領域而不破壞金融體系的穩定？層級賬戶系統和場景限制如何防止資金外逃？這些問題沒有明確答案，也正是為何圍繞M1數字人民幣的制度框架需要更深層的法律改革——甚至可能包括修改《央行法》。

應用場景的爆炸式增長

在M0階段，數字人民幣仍局限於示範項目和試點計劃。轉向M1意義，加上國務院批准要求的降低，標誌著一個更為根本的變化：進入日常金融基礎設施。

工資和補貼成為自然的應用場景。跨機構結算獲得實用性。與金融產品的整合從理論轉向實踐。這些場景不會一蹴而就，但它們代表著“技術概念驗證”與“金融系統基礎設施”之間的差別。M1意義的擴展，從個人用戶層面延伸到機構層面。

國際層面：雙軌設計

這裡，政策創新尤為重要。如果數字人民幣追求真正的國際流通，則需要一個關鍵區分：境內和境外版本。

境內數字人民幣應嚴格控制。實名制、場景限制、增強追蹤性——這些不是金融穩定的障礙，而是前提。國內金融控制是不可談判的。

但境外？這正是M1意義在國際層面的體現。USDT和USDC在全球成功，部分原因是它們優先探索市場而非控制。地址作為賬戶。身份鏈接是自願的，而非強制的。監管是事後而非事前。

為了讓數字人民幣在國際競爭中同時保持國內穩定，雙軌策略提供了真正的戰略優勢。具有密碼隱私特性的境外數字人民幣——選擇性披露和有條件的追蹤，而非全面預先控制——將兼具穩定幣的靈活性與主權信用支持。沒有任何商業穩定幣能提供這樣的組合。

這不是放寬監管，而是制度差異化：境內用於國內金融穩定和政策實施，境外用於國際結算和人民幣國際化。

真正的挑戰：在受控風險下的市場自由

技術障礙已有解決方案，法律障礙也在可控範圍內。真正的難題在於理念：央行是否會允許在受控風險條件下進行充分的市場驅動探索。

穩定幣的成功教會我們一個重要教訓：大多數有價值的應用並非事先獲得批准。跨境轉賬、DeFi質押、結算中介——這些都來自市場的實驗。監管框架事後調整，但創新首先來自用戶需求。

與此相對的是純粹依靠補貼和行政推廣的方法。它們能促進合規，但無法產生真正的網絡效應。一旦激勵消失，採用就會崩潰。

在這種背景下，M1意義的問題變得更為清晰：央行數字貨幣能否在不失控的情況下與市場力量共存？這不在於模仿USDT的做法，而在於詢問當局是否會容忍那些未在最初設計中考慮的盈利應用。是否會接受某些應用在監管框架建立之前就已出現——只要干預能力仍在。

這是一個真正的戰略轉型。M0階段回答了央行是否能發行數字貨幣，而M1階段則在於它們是否能在市場機制中治理，而非純粹依靠行政手段。

對市場參與者的實際影響

對用戶來說，M1意義轉化為真正不同的行為。數字人民幣從“偶爾在特定情境有用”轉變為“在常規資產配置中值得考慮”。對加密貨幣參與者和金融科技平台來說，新的組合性場景開始出現——儘管這些渠道與境外穩定幣不同。

對傳統金融而言，壓力將進一步加大。如果M1特徵獲得推廣，非收益型穩定幣的結構壓縮將加速。更根本的是，它展示了央行在數字資產領域的創新能力——這是市場之前主要與私營部門相關聯的能力。

國際層面最為關鍵。如果雙軌實施成功，數字人民幣可能成為第一個結合主權背書與穩定幣式國際靈活性的貨幣。這將是重大的地緣政治和金融體系演變。

結論：從理論到市場現實

從M0到M1的轉變，遠不止是一個政策調整。它象徵著認識到，正確的理論只有在符合市場現實時才能產生結果。M0在理論上合理，但在實踐中受限。M1則承認，數字貨幣的架構最終必須服務於用戶激勵，而非僅僅是制度穩定。

真正的故事不在於中國是否選擇了正確的初始路徑——答案是肯定的。真正的故事在於，它是否擁有制度彈性，讓這條路徑能通過市場機制而非純粹設計來演變。是否能讓M1意義從政策定義轉變為真正的用戶採用。是否由主權信用支持的數字貨幣能像真正的貨幣一樣學會流通。

這些問題將決定數字人民幣是否能成為穩定幣的真正系統級競爭者，還是僅僅是重要的基礎設施，缺乏相應的國際影響力。框架已經存在，制度背景正在轉變，剩下的就是市場是否能被允許自由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