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851億到500億的墜落：商業教父王石的理想與現實

2026年初，一個曾經的商業傳奇正在經歷人生中最諷刺的時刻。當年那位創辦萬科、引領中國房地產市場規範化的75歲老人，如今卻成了無數網友的談資——或同情、或調侃、或嘲諷。而這一切，恰恰源於他一生最驕傲的決定：主動放棄權力和財富。

萬科的最新業績報告像一把刀，戳穿了所有的理想主義——2024年巨虧近500億元，2025年前三季度依然暴虧280億元。這是曾經那個"不拿地王、不行賄、不激進"的萬科嗎？顯然不是。但問題在於，這也不再是王石的萬科。

克制的信徒：一個文藝青年如何重新定義企業

1978年4月，27歲的王石第一次踏入深圳。那時的深圳不是硅谷，而是真實的荒涼——他在日記中寫道，路軌旁扔著死豬，空氣中瀰漫著腐屍的混合臭氣。這就是那個時代的中國經濟邊境。

但恰恰是這樣的混沌時代，產生了中國最不可思議的一個企業故事。1984年，王石創辦了萬科的前身——現代科教儀器展銷中心，它最初只是一家倒騰雞飼料賺取第一桶金的小公司。沒有人能預見，這個靠貿易起家的企業，最終會成為推動中國商業文明升級的力量。

比起賺更多的錢，王石做了一件更瘋狂的事：他給萬科設定了極限。在那個地產黑馬紛紛加槓桿狂奔的年代，王石高喊"不搞多元化"——這在當時的商業世界裡幾乎是異端。他還提出"高於25%的利潤不做"，這個決定在那些唯利是圖的競爭對手眼中簡直是天方夜譚。

王石的理想並非泛泛而談。他在萬科創辦了《萬科週刊》，這不是一份銷售刊物，而是一份經濟學雜誌——討論哈耶克的經濟學思想、商業倫理、市場規則。以"帆生"筆名，王石在週刊上公開表態：“不行賄、不囤地、不拿地王”，並把這些原則寫成了萬科內部的紅線。

當同行質疑他"在說假話吧"時，王石選擇了堅守。這個文藝氣質的商人，用行動證明了一個看似不可能的命題：企業可以有良心，商業可以有底線。

放棄：一個商人最瘋狂的選擇

1988年，萬科完成了中國企業史上最激進的一次股份制改革。王石做出了讓整個商業界都無法理解的決定——主動放棄自己的股份和實控人地位。

這個決定的代價有多大？萬科總市值最高時曾經達到4500億元，按照20%的持股比例計算，王石的個人身家接近千億。而他，選擇了只領工資，將這筆巨大的財富和權力拱手讓出，換來一個"沒有老闆的企業"。

在那個MBA盛行、管理層收購成風的時代，這簡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無數同齡的企業家正在通過各種方式積累財富，而王石卻在做減法——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清醒？或者說，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執著？

他因此也從未登上過任何富豪榜。一個曾經可以坐擁百億資產的人，卻甘願保持平凡。這不是矯情，而是對自己商業理念的終極詮釋：企業的價值，遠大於個人的財富。

從萬科到深石：理想的接力賽與破裂

2016年，王石在萬科股東大會上宣布退休。那時的他滿懷期許，相信自己精心選拔的接班人郁亮，能夠繼續守護這份商業遺產。但歷史總是比我們預想的更殘酷。

在接下來的歲月裡，萬科經歷了"萬寶之爭"——寶能這個"野蠻人"憑藉監管對保險資金的寬鬆態度，一度拿下萬科近25%的股權，王石被迫遊學歸來，聯合華潤和深圳地鐵才化解了這場危機。但這場戰爭也耗盡了他最後的政治資本。

退休後的王石並未徹底隱退。就像他的老友褚時健在74歲高齡拿起鋤頭種橙子一樣，2017年，王石也開啟了自己的二次創業——成立深石集團。

如果說萬科是王石的企業實驗，那麼深石則是他的人生實驗。在大梅沙，他集合了綠色碳中和社區、極限運動、綠色資本等業態，甚至親手打造了接近零碳排放的示範區"生物圈三號"。2018年他創建深潛DeepDive體育公司做賽艇訓練，2021年又組建了環保併購主題的SPAC企業計劃在港股上市，還和老友馮仑創辦了"運河私董會"。

這些項目有個共同特點：都過於理想化，市場並不買單。深綠科技、太陽能發電、運動社交……每一個都是王石對"企業應該如何存在"的又一次思考。但也恰恰因為這種理想主義的執著，這些項目大多步履蹣跚。

1851億元的代價：從克制到失控

而此時此刻，王石曾經寄予厚望的萬科，正在做他一生最反感的事。

2021年，在王石已經遠離決策層的日子裡，萬科總共斥資1851億元拿地——這個數字幾乎是對王石整個商業理念的宣戰。"不拿地王、不激進"的信條，在郁亮的時代徹底淪為笑話。

激進的惡果很快顯露。2024年萬科巨虧近500億元，資不抵債的危險近在咫尺；2025年前三季度，暴虧依然高達280億元。一個曾經代表中國房地產規範化的企業，最終走向了自我毀滅。

更令人震驚的是，一場大清算在2025年接踵而至。深鐵集團董事長、萬科集團董事長辛傑被帶走調查後提交辭呈；萬科原總裁祝九勝被採取刑事強制措施；到1月8日，郁亮也徹底清空了在萬科的所有職務。

那個被王石寄予終身厚望的接班人，最終選擇了背叛——背叛了那些原本寫在《萬科週刊》上的每一條原則。

商業文明的守望者，最終失去了什麼

王石曾經說過：“我只是萬科文化的守望者，只要萬科文化能延續，個人榮辱去留不重要。”

但如今，即便他"可以不要錢、可以不要權"，那個他心目中的中國商業烏托邦，還是遠離了他。

更諷刺的是，放棄財富和權力的決定，反而成了他在晚年備受非議的根源。如果王石像其他商人一樣貪心，像其他老闆一樣獨裁，他或許就不會有今天的困境——因為沒有人會對一個只關心自己的企業家有太高的期待。

但王石不同。他試圖在那個草莽的商業時代，構建一整套商業理念和商業文明。這讓他成為了先驅者，也注定了他的孤獨。

2019年王石透露自己是萬科終身榮譽董事長，每年可領取1000萬元退休金。到2024年，他主動放棄了這筆薪水。與其說這是進一步的克制，不如說這是一種無聲的抗爭——用放棄來詮釋一個商人的最後尊嚴。

近些年，王石頻頻為各類品牌代言——中國移動、平安保險、8848手機、Jeep大切諾基，甚至2025年初還和燕之屋聯合推出528元的"總裁燕窩"。這些代言背後，是一個曾經可以坐擁百億的人，在為維持生計和理想而奔波。

王石在自傳中闡釋過他對現代企業的理解：“應該做簡單而不是複雜，做透明而不是封閉，做規範而不是權謀，追求公平回報而不是暴利。”

這些話，本應成為一個時代的商業準則。但在利益至上的市場洪流面前，這些原則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最諷刺的是，王石的失敗，恰恰證明了他的理想有多超越時代——因為一個時代的市場，往往還沒有準備好接納這樣的企業家精神。他不僅失去了萬科，也失去了一个时代对他梦想的回应。

在中國市場經濟的浩蕩歷史中，王石不單單是個地產商，更像一個試圖用商業來推動文明進步的布道者。這樣的身份，注定了他要承受比常人更多的非議——因為理想越高遠，現實的打擊就越沉重。但正是這種高度的不匹配，反而凸顯了他這一代企業家的價值：他們用自己的失敗，為後來者立起了一個標杆，去思考企業和商業的真正意義。